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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区里每个单元楼门前都有垃圾桶

发布时间:2019-10-01 18:21编辑:快三app平台官网下载小说浏览(189)


      小区里夏天的垃圾桶是很可怕的。
      尤其入了三伏,剩菜,果皮,汤锅底,连同没扎紧的塑料袋,经过一夜的发酵,天没亮就朝四周散发出一股恶臭。那气味该怎么形容呢,好比你乘上一部拥挤的公交,坐着的人汗味重,抓扶手的又有腋臭,其间夹杂着鸡蛋和葱香,过道上还时不时蹦出几个闷屁。种种混合,叫人想吐,晕眩,窒息。那些窗门不巧正对着楼下垃圾桶的人家,自起床就搭上了这部倒霉的公交,刷牙闻,拉屎闻,吃早饭还得闻,有人受不了了,就从窗口探出头来大骂:捉垃圾的人呢!死掉了吗!
      直到十来个去上班的人骑电瓶车经过,冲着垃圾桶发了一通无名火,捉垃圾的人才慢吞吞地走过来,身后拖着一辆锈到发绿的小车,再后面跟着一只毛发挡住眼睛的脏小狗——它的主人永远正在清扫你家前一栋楼的垃圾桶。
      小区里每个单元楼门前都有垃圾桶,这样算下来,统共约莫一百只,再加上几栋楼合用的卫生房,这些传播恶臭的据点就像监控探头一样,密密麻麻地笼罩住小区的每个角落。
      捉这个字是很形象的。捉垃圾的人每到一处,把垃圾倒进车里,再将之卧倒,拿出一只长长的火钳,一点点剔除黏在壁上的杂物。塑料袋很轻,风一吹就跑了,捉垃圾的人追过去,一只一只捡回来,实在飞太远就算了。纸板箱叠好,可乐瓶倒空,暗暗装进自己的蛇皮袋里。天气热的时候,垃圾桶里残留的馊水渗出来,酸味翻天,人们叫苦不迭。于是多了一部临时洒水车,捉完另需冲洗。
      这几道工序说难不难,可总得一个一个来,自东向西,等捉到最后几栋楼,那几十户可怜的人家已经足足忍受了一上午,这时从灶间到客厅到阳台,臭味长驱直入,挥之不去。
      有一天中午,捉垃圾的人捉到最后这栋楼,从垃圾桶里捉出了一个老人。她一头栽进去睡着了。拖出来的时候,浑身酸臭,汤水浸透头发,胸前揣着一块变形的橡胶板。人们翻过身来一看,呀,是住在最靠西边车库里的阿明老太太。
      
        二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  有一种说法叫老来变。
      人们这么说的时候,通常是指往不好的方向变。比如一个老头子,老婆死了十多年,临到八十突然另找年轻女人了。儿女就讲,死老头子老来变,不要面孔,踏进棺材还想花一趟。
      比如一个老头子被不争气的孙子骗得团团转,其他人半分遗产也得不到。几个亲眷就骂,上代头作孽啊,屋里厢出了一个变死鬼。
      再如向来豁达的女人到老得了疑心病,总觉得家里有人要抢她的存折。老知识分子退休以后开始求神拜佛,竟然叫孙子吃庙里拿来的香灰。种种老来忽而换了性情,乃至于做出些叫人难以置信的怪事情来的,就算是人们所怨声载道的老来变了——因为这一切总是难以解释。
      阿明老太太这些年的变法,小区里的人都看在眼里。他们讲,清清爽爽一个老太太,只见伊越变越泥心,越活越没副人样子。
      一般来说,喜欢翻垃圾桶的人有这么几种。一是流浪汉,饿了,渴了,去那里面碰碰运气。一是外地打工的,赤条条无家当,看到人家扔下的旧沙发,旧球鞋,还能用的,就去捡了来。像阿明这样的本地老太太,偶尔也有几个看到路边的瓶瓶罐罐会去捡,攒着卖点小钱,但绝没有见过像她这般发了痴、着了迷的。
      
      三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  阿明老太太每天在垃圾桶里投入的时间比捉垃圾的人还要多。天黑了翻,隔一夜再翻,捉垃圾的人天不亮就上工,附近却早被她翻过一遍了。如果有什么能卖钱的物什,也统统都被掠走了。剩下的垃圾则被弄得满地都是,难以打扫,因此他恨极了阿明。有时老太太手脚慢了,两人恰好撞上,捉垃圾的人叫骂着挥起扫帚赶她,手重了直接推倒在地上。
      老太婆,滚远点!捉垃圾的人喉咙响梆梆,好像要让大家都晓得他抓了个现形。抓多了,甚至连小狗也对阿明产生了敌意,老远就开始狂吠,一见到就穷追,把老太太吓得赶紧跑路。
      最厌弃阿明的还是她的邻居,她身上的味道太重了。三十八度的中午,路上不见几个人,却见一排垃圾桶里有一只微微倾斜,便晓得阿明吃过饭又钻进去寻宝了。弓着背,不见头,只露出一个下半身和一只米袋子,两只手边翻边往里头塞东西。翻到底部,整个人几乎要沿着桶对折过去。钻久了,身上黏着一股酸臭味儿,路过的人都捏着鼻子躲开。脾气差的男人出来倒垃圾,碰到阿明在里面,翻一个白眼,索性直接把垃圾扔上去了。
      碎布头,破玩具,易拉罐,塑料板,没有什么是阿明不要的,人们也不晓得老太太要这些来做什么。只见她七十好几的人,提着麻袋上楼,倒空,再提下楼,一天跑进跑出好几趟,留下屋里面臭气熏天,自己仍蜗居在底楼的小车库里。邻居敲门叫她清理,她勉强扔出去一些,可是那股腐烂的气味,恐怕是怎么也驱不走了。
      人们想不通,一个老太太好好地拿着退休金,厢里厢邻的都认识,都要面孔,做点什么不好,偏偏要去钻臭翻天的垃圾桶。他们解释不清,只能讲,真真是变死啊,变死。 
      
       四
      阿明老太太并非低保户,也不算孤寡老人,是个正经出身的退休老工人。阿明老公原先是当城管的,某一个年末出去执勤,被发了狂的小贩一刀捅死,五十不到。从此阿明成了末等英雄的烈属,多拿一笔抚恤金,供到儿子阿新读完职高。
      阿新运道好,一毕业顶了他老子的班,也勉强混了个城管的饭碗。他常常讲,出去扫荡有啥意思啦!风里来雨里去,收来的物什又不能藏到自家口袋里。我么,烧点香托托关系,明朝也要去坐办公室啦!可惜至今没能兑现。没几年,阿新讨了个老婆,婚房买不起,只能和老娘在六十平方的两居室里挤一挤,各作一间。年轻人上班下班,阿明在家做饭,万事太平。后来儿子又生了儿子,房子不够住了,老太太主动提出,自己搬到楼下车库去。清扫一下,开个窗,搭个铺,老人家住着还算适意。阿明就白天在楼上烧饭,带小孩,吃过晚饭洗好碗,哄小孩睡着,自己再下楼去。一家四口盼着经济适用房摇到号,就分开来住。
      其他老太太替阿明感到委屈,她们讲,自家的房子不住,蹲到车棚里去,太苦啦。阿明摆摆手,不要紧的,等我们阿新房子弄好,我倒空落落一个人住了。只是这句话说了好几年也没实现。阿明就继续住在两三个平方的底楼车库里。
      好在阿明能干,再小的房子也收拾得整整齐齐。邻居过来看一眼,都说,灵光。行军床上毛毯蚊帐样式到位,小尺寸电视机盖好遮灰布,墙上贴着日历和照片,一张吃饭桌配两把椅子,周围不挤不空。几个小姐妹照例过来,坐在外面空地上谈山海经,讲讲笑笑,一切看起来如往常。
      阿明同大家讲,底楼好呀,省得爬楼梯,好像还有点搬回老底子平房的感觉。
      毛纺厂的女职工退休以后,顶喜欢就是做点女红,发挥余热。大家聚到一起,彼此欣赏布料,讨论各式做法,讲讲看针脚怎样踏,线头怎样结。阿明车库里就摆着这样一台老式洋机。看上去旧,保养得很好,阿明最宝贝它。不用的时候,一块方纱布盖得严严实实,掀开来,机器擦得精光锃亮。阿明手巧,她的布料总是最实惠,到店里剪点碎布头,洗洗晒晒,又能派上大用场。家里面床单枕巾,儿子的睡衣,孙子的尿布,自己的衣服,全靠这台缝纫机踏出来。多出来的,还可以扎几个拖把头。过冬的帽子手套呢,就买便宜毛线团来织,家里等于省了一大笔服装开销。
      小孩长得快,一到换季,阿明就坐在车库里加班加点,缝纫机轰隆隆地踏着。隔几天,楼上阳台又挂起了新的小袜子小短裤,比原先的长出一截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  五
      拉扯了五六年,阿新迟迟坐不上办公室,干脆辞了职跟人去做小生意。买卖不成,房子还没着落,小孩又要读幼儿园。家里的费用越来越紧张了。阿明大概是这时候想出来捡废品的。
      从阿明的车库望过去,斜对面有一间卫生房。半夜里酒鬼们喝得木知木觉,瞄不准,就往阿明门前扔过去了。早上一推门,总有些酒瓶酒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。阿明就拿一只米袋,拣一些没碎的装起来。没多久,一只袋子竟然也能装满了。到了月末,酒瓶子拿到敏芳杂货店里去换现,余下的喊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来称一下,多少也能卖几个钱。
      阿明似乎找到了好方法。阿明儿媳也觉得好,能赚一点是一点。于是白天空下来,阿明就在小区四周转转,在各个卫生房附近的角落里搜寻可乐瓶,顺便搜刮居民信箱里的小广告和废报纸。收废品的人跟阿明熟络了,就告诉她哪几个小区卫生不好,哪几条马路容易捡。阿明就走得更远,捡得更多。有时邮差前脚插进信箱的广告,后脚就被阿明收走了。有时顺手把人家忘拿的日报和水电信也收走了,恰好被看到,迎面一声斥,老太婆,做啥!
      骂归骂,毕竟捡来的都是钱。车库外面废纸一沓,米袋几只,叠得整整齐齐,都是阿明的宝贝。邻居见她天天在小区,在公园,在批发市场走来走去。甚至去菜场里买菜,也不忘提个袋子寻寻兜兜,几个好心的就上前关照她,阿明啊,不要太累了,自家身体要紧,钞票么,叫儿子儿媳去寻好了。
      阿明笑笑,不要紧,跑来跑去么,就当锻炼身体,蛮好的。
      人们渐渐在更多的地方看到阿明了,酷暑天有她,寒冬里也有她,邻居看不过,却也无奈,毕竟一家有一家的苦,不肯吃苦,全家门就要吃西北风去了。
      
      六
      阿明老太太跑得越远,回得越晚,阿新虽然不反对,心里总归觉得不好。一个是丢面子,走来走去大家都看到了,儿子叫亲娘出去捡破烂补贴家用,传开去叫人笑话。再一个是常常耽误了买菜做饭,小孩回来喊肚子饿,阿新就要发脾气了。
      没人逼你去捡破烂,以后覅去了,叫人家看不起。
      屋里厢小孩看住,三顿饭管牢,就可以了,晓得吗。阿新讲话总是生碰碰的,不好回嘴。
      老太太答应下来,背地里仍偷偷在做。一只布袋拎出去买菜,回来的时候,身上总要多驮一只米袋。从前人们打招呼,阿明,买菜回来啊。现在都改口了,阿明,进货回来啊。阿明不好意思地笑笑,闷头疾走,她急着把新进来的货物安顿好。像做贼似的,后窗外面塞一点,楼道底下藏一点,放在石凳底下的可乐瓶被小孩发现了当球踢,阿明追着他们一路讨,小鬼,谁叫你动的!
      人们隐隐发觉,阿明回收的物什越来越杂了,能卖的,不能卖的,都往家里带。这句话是从收废品的三轮车那里传来的,他懊丧着脸,后悔和阿明太过熟络,以至于自己每次路过车库都被她拉着拽着,你进来看看,进来看看呀。他讲,有些东西跟老太太讲过多少遍了,卖不掉,卖不掉,还是要去捡。他皱着眉,仿佛阿明已经成了他生意上的巨大困扰了。
      人们摇头,暗地里说两句,当着阿新的面仍装作什么都不晓得。他们心里有数,阿新的脾气是很大的。
      后来经济适用房总算拿到手,家里凑齐交了钱,阿新夫妇便忙起装修来了。孙子的日常就托给阿明全承包。没几天,有人大着胆子跟阿新汇报,看到阿明带着孙子在工地上捡建筑废料,瓷砖啊,灯管啊什么的。气得阿新立刻赶回来,一看车库里尽是乱七八糟的物什,阿明正堆着笑要给他展示用途,不想劈头盖脸得了一顿臭骂。
      房子是我的,装潢也是我的事体,你不出钱,就覅来出力,临死了反倒去吃人家嘴巴里吐出来的,十足坍台。
      自家老年痴呆就算了,还带小孩去,真想得出来。
      阿新的喉咙是很响的,正是晚饭边,八方邻居都听到了。他回楼,砰的一声关上门,从此再不准阿明单独带小孩出去了。   
       七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  这顿臭骂到底算一记教训还是刺激,不大好说。总之叫老太太在小区里抬不起头来,走到哪背后都跟着啧啧啧的指点。人们和阿新一样,觉得阿明发迷了,捡破烂捡出毛病来了。
      看到树丛里,墙角边,石凳底下塞了东西,人们就讲,你看看,阿明又在屯粮食了!
      谁家丢了新鲜报纸,人们一口咬定,肯定是阿明拿走了!
      阿明却自顾自地继续。她已经不满足于能卖钱的瓶瓶罐罐了。垃圾桶一只一只细摸细想地翻,大到金鱼缸,小到拖把头,什么都寻,什么都往家带。早饭和晚饭之间,她总是拖着米袋在外面游荡。有时糊里糊涂走到国道线了,或是乘错了公交车,搞到深更半夜再回来。
      第二天人们瞥一眼,车库门底又是一大堆旧货。阿明讲,不卖,不卖。她摆出脸盆和水壶,一样一样清洗,水不够了,就拎一只提桶去河边打。洗完再晾出来,像作展览似的,空地上放得扑扑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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